星期六, 10月 29, 2005

走地雞與呆小孩

這幾天呀,磨刀霍霍之聲迴響,我總以為耳鳴。傳媒急作驚弓鳥、政府力演慢郎中、市民狂掃特敏福。

小時候,腦子裏有傻問題︰人類歷史上砍掉的頭多,還是樹多?

而九七年始,問,地層下屠埋了多少雞鴨鵝?很久很久很久以後,若地球仍僥倖存在,若仍有一種人從事叫考古的工作,我們這個世代的地層,概會留下一層禽的痕跡,供後人考問。

02年起友人不再吃雞,我不以為然。本就是養來屠的,分散零售割頸與大規模集體堆埋,只是視覺震撼的分別。總以為,人既愛吃肉又迴避自己是吃肉獸這個事實,多矯情。把肉切得如兒童教科書上的方塊,藏於超市明亮有序的雪藏架上,就手不沾血了嗎?總有那麼多的以為。

但後來,發現還是有不同。那是部落吞併浴血戰與奧斯維辛的區別。

年度上演的屠雞畫面,場面調度得當,人物造型專業,手法乾淨俐落,滴血不見,兒童皆宜。一種指向理性的冷、白。看著專業人員把一袋袋仍有動作的黑袋埋入堆坑,土地揚起一片消毒粉的意境,我就想起紀錄片《Night and Fog》(Alain Resnais導演)。我應該稱那些為軍人、技術人員,還是科技人員?他們,一絲不苟,神情專業,從毒氣室抬出一具具被剝去衣服的人的僵硬的軀體,如投木樁一般投入坑裏。埋掉。死者的衣服,剝下來,有用;死者的頭髮,剪下來,有用;死者的皮,可造肥皂,有用。德意志,乃建。很理性務實的,其實。

看紀錄片那晚,震動得不能入眠,那具在鏡頭前被抬過去的女體,眼睛仍睜著,那空洞絕把我吸到無底。歷史上,真存在過那樣一個女子,她的父母誕下她,她有過童年,擁有過玩具,哭過笑過,擁有過憧憬(吧),然後,她最後的一幕,裸著的身體、空洞的眼,留於歷史。真的存在過這樣一個,人。

後來漸明白,只要不把需處理的對象視作同類,不同為「我」,就無所不能為。簡言之,異類,落在「我」的道德規範之外。填坑人,回了家,仍可是一個溫存的丈夫、可親的父親。上星期明報登了余杰的「毛澤東─我們的兄弟」。那一刻,我慶幸,「姐妹」沒被納入視點。當然,也自知這份「僥倖」,帶虛妄。

說到這裏,概會被鏟︰咁高姿態,依家殺到埋身喇,長篇大論頂個屁用﹗戆居﹗

嗯,好一副東郭先生的酸相。

那麼,所謂務實的方法,就是大開殺戒的西醫邏輯,死一隻殺一千,但,管用了嗎?歷年屠禽,禽流絕了嗎?

那麼,為什麼不於未然時找找原因、找找解救?禽流之成疫,與密集式飼養有多大關係?與飼養的過程替牠們打很多不同的針,可有關係?與牠們的飼料,可有關係?非密集飼養,是否會減少大規模爆發的減會?更甚的,一定要吃那麼多雞嗎?

當然,這些問題指向的就是大規模生產,若要回應這些問題,不可能不觸動那條不能碰的神經︰最短時間獲取最高利潤。

是誰呢?那麼頭腦良好,把以前隨地走啄蟲食的雞,集中設置到一排又密一排的雞欄,看,多齊整,雞頭一個接一個,屁股後頭一個蛋接著一個蛋,又方便管理、又方便飼養。又是誰呢?頭腦更好,想出拔毛助長的肥雞針。

但,將人比雞,境況又堪遠嗎?

男女結合誕下小孩,不就旋即投入人力生產的機制中去嗎?課室中的座位,又比雞欄寛闊自由了多少?雞隻發瘋點頭啄食,小童發呆點頭「是是是」。上星期,朋友告訴我,某學校校規之一,是學生不能於校內奔跑;上星期一位家長告訴我,讀小四的女兒很沮喪,因為默書總只得六、七十分。何解?因為經常錯標點,每個扣五分;再何解?因為老師不會讀出標點,各位同學憑語氣自行捕捉。在空氣中捕捉冒號、分號、破折號……老師,係咪玩嘢先?﹗上星期,捐了很多錢、咬著油雞脾的富人向學生發惡了︰捐那麼多錢,你們英語不好好學,倒學會什麼反對,可恥﹗

低頭哈腰、笑容可鞠的那幾位─不該叫校長─該叫廠長,正努力搞好建設,磨拳擦掌,著力以優良產品報答各善長的善舉。

人也好雞也好,能大規模生產、投入市場、叫個好價,就是好﹗
有菌殺菌,死雞殺雞,人嘛,學好啲英文囉,同埋,叫醫生開多啲七彩聰明豆囉。

接下來會如何?歌一曲天佑我們吧。

另,我會在蒙塵的VHS堆中,找一找《Birds》的踪影。


Tag: 禽流感 健康

6 Comments:

At 2:30 上午, Blogger littleoslo said...

漫天飛鳥的Birds畫面從童年以來就一直記住了。驚心動魄。

 
At 2:45 上午, Anonymous 匿名 said...

每每看到殺雞場面,我都一定要走開,一直都沒認真的「分析原因」,看不了就是看不了,吃不下就是吃不下。

今天讀完妳的文再想,其實是那生靈塗炭的衆生相,太慘不忍倒的殺戮。

對像的轉移,並沒有減少其傷害性。

我們都應該感謝雞,和各種動物。

早彈子一個好朋友來電郵,說她看了一個電視節目後哭了,那是一個出海捕章魚的"show" ﹣﹣

方法是將木箱放到海底,利用章魚喜歡躲在小木箱的習性,當牠們錯以為自己睡在一個安全的家時,就把木箱拉出水面.....

我的朋友哭了,我卻覺得很震撼。

殺戮成了performance,變身為很「有趣」的spectacle。

震撼的,是因為那個捕捉的思考方法,我想我也不會吃章魚了,請不是說我矯情,我們實在吃得比我們需要的多得多,但,we have too much and are never enough。

這是吃也不只是吃。

人類那種沾沾自喜的思想,是會回到我們自己的頭上,不知道有多少人以為買樓是個「安全的家」是個安樂窩,然後卻把自己迫向絕處去......

最近寫了一些關於工作的異化和傷害,港燦回我:

“但為甚麼我們一定要在某些工作之下呢?其實甚麼令我們自己生活得好和滿足呢?”

你有家庭負擔的話,你未必問這問題

我的再回他:
正正就是我有很大的家庭負擔,我才更加應該問這個問題。

﹣﹣﹣﹣﹣ ﹣﹣﹣﹣﹣ ﹣﹣﹣﹣﹣

章魚與小木箱......

生靈塗炭的衆生相,在雞在章魚,也在人,所有生命都是連繫的。

合十。

 
At 1:42 上午, Anonymous 匿名 said...

當我正開始被禽流感嚇得要死
check完wise news
搵下in media 冇人講既
就想到要來~
你真係有講~
呵呵

 
At 5:24 下午, Blogger Dead Cat said...

對呀, 我認為密集式養雞和給雞(和所有供吃的動植物)吃那些快大的荷爾蒙藥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. 雞只有頭能動, 全身都夾在籠裡, 就這樣過牠一生. 這樣無論對雞, 甚或吃雞的人(如我)都是一種殘害.

若果把我們也放在雞籠一樣的環境裡, 很快大家都得人流感吧。

 
At 10:41 下午, Blogger LEE CL said...

在自已的部落格連結了你的這篇文章,希望你不介意。祝好!

 
At 11:27 下午, Blogger 熊一豆 said...

智良,歡迎連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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